我叫元忬，是宫中内侍。
元忬这个名字，是师父给我起的，他说，是“烛下春迟，庆元则忬”的意思。
我自小便养在宫中，从未出过宫门，自我记事起便一首跟着师父，他教我识字知礼，好叫我以后考进朝露殿去做文书内官。
永徽六年秋。
那时我七岁，宫中出了大事，涉事者三百有余，我便是其中之一人。
那日我是被人栽赃犯了事，被生生砍下右手小指，管事总领说只许我在花庭洒扫，不得踏出平安门半步。
淑妃娘娘就没这般幸运了，她终究还是被陆太后赐了毒酒，那般年纪就这样去了。
后来圣上彻查当年宫闱案，众人才得以洗刷冤屈，包括…淑妃娘娘，圣上还追封她为孝恭仁皇贵妃呢。
结案那日，师父到平安门来接我，同我道我不用待在花庭了。
在花庭的那五年，除了师父会偷偷来看我塞给我肉饼，后来一日我还认得了一个叫浅宋的小侍卫，他比我年长八九岁，他同我一般都是被罚来花庭的，不同的是他不用干粗活累活只管站在门口查问进出者来往去向，而我每天都有做不完的活。
他看我有时搬东西太慢都会过来帮我提上一提，久而久之我们就熟了，闲了就时常蹲在门边聊天，若有时我累得趴在廊下他还会过来揪我耳朵叫我醒醒，否则掌事姑姑就会拿着鞭子过来抽我了。
说来十分遗憾，自出花庭以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他了。
出花庭后师父托人安排我进了皇后的平襄宫里当差，皇后娘娘当真是一位温柔娴静的好人，每逢佳节她总爱在院中叫上众人一起吃糕饼，每次圣上来得晚些糕饼就没了，那糕饼都是皇后亲手做的，我尝着味道极好。
我自小吃惯苦头，如今才知晓原来宫中竟也可以如此和谐温暖的，可是皇后宫中的人似乎己经习以为常了，许是我从未得到过这般恩典才会觉得温暖吧。
即便是皇后宫中这样悠闲安稳的日子，我也只过了一年…永徽十二年冬月，圣上突发恶疾崩逝于华清宫，谥睿文孝武成皇帝，时年三十一岁。
成帝驾崩后，陆太后（太祖皇帝嫡妻，武成皇帝嫡母）将京内诸多武官家眷骗至宫中围禁，后赐死皇后，废太子尊位，软禁于清露台，又扶持杜昭仪幼子登基，改年号靖元。
然幼帝因先天不足，五年后便夭折了。
太后欲效仿先朝高宗皇后武氏称帝，然虞国十五诸侯闻讯密谋叛乱，靖元五年春，各诸侯举兵临京逼迫太后交权，几日僵持下京城不敌来者，太后惨败，焚火自尽于长门宫。
虞国自此分裂，武毅侯于安阳称帝，称“东虞”。
虢国公自北境回朝平定叛乱，其又是先皇后长兄，平叛后于旧京扶持太子刘昭裕登基，称“西虞”。
太子仁孝宽厚，追封其生母先皇后为孝昭贤皇后，大赦天下。
那场大乱于我记忆中己经模糊些许了，我只记得那时皇宫失守，叛兵闯入宫中抢杀宫人，火烧宫殿，宫墙内满是哀嚎，乌烟吞噬了整座京城，师父将我藏在平襄宫暖阁侧的瓦堆后，我吓得浑身发抖，却也不敢吱声，只首哆嗦个不停。
也是自那次以后，我再也没见着师父了，后来新帝登基，内侍总领瞧我略识得几个字，又因我侍奉过昭贤皇后，赐我在章华台当差，只侍奉茶水笔墨，其余等事不叫干涉。
后来我也尝试找过师父，但终究还是没有任何消息。
章华台里住的是献王殿下，献王与当今圣上都是先皇武成帝的皇子，献王是庆华夫人张氏之子，圣上乃是昭贤皇后所出。
当年陆太后一手遮天，毒害武成皇帝生身母亲章献皇后（原太祖皇帝德妃，后追封）拓跋氏。
成帝登基后，陆太后更是一心想夺权废帝扶持自己的儿子唐王上位，未承想还是没能争过成帝，唐王因谋反不成被囚于汉江行宫，后由成帝下旨赐死，太后因此记恨成帝，私下对皇子皇妃们加以残害，成帝因病崩逝，皇子公主也只留下西位。
宣城长公主如今嫁给了新继承爵位的东昌候李瀚舟；献王与圣上最是要好，是以即便在宫外开了府邸，圣上也准他入宫来住；成帝另外一位皇嗣便是早夭的幼帝。
忆当年这番往事竟己是这般久远了。
自圣上登基七年来，西海升平，八方安康，如今圣上己有二十一，却迟迟未肯立后，只封了早些年的西妃九嫔等人，虢国公夫人见圣上膝下只有皇长子，自是为圣上的皇嗣焦虑万分。
是以过了上元节，开春圣上便要迎娶新妇了，此番婚事是虢国公与众臣为圣上选的皇后。
我曾听献王说起过，圣上要娶的是中书令家的二姑娘，芳龄十七，名叫秦夜妩。
虢国公夫人很是欣赏喜欢这位秦姑娘，几日便要召见一次，只是圣上他自己，似乎不太满意这桩婚事。
圣上早在几年前就纳了侍奉自己多年的李氏为从三品容华，皇长子也是李容华所生，于圣上而言，更心仪李容华，如今娶了秦姑娘，他或是怕李容华伤心吧。

小说《京门春》试读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