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
这里是……经玲路西山中学门口，快点来，再不来就要出人命了！”
“好的，我这边再确认一下，是经玲路西……快，快拦住他！
拿着刀都干不过，你们这群废物！”
“先生，请您不要冲动……靠，我干你……嘟嘟！
嘟嘟！”
……“就是他？
看起来没什么精神的样子，和张队说的完全不一样啊。”
观察室内，一群面容略显稚嫩的年轻警察低声交换着意见。
单面镜内的少年戴着半个面具，面具刚好能遮住他的右半边脸，这一点让许多人感到疑惑，但联想到少年的年龄刚好处在容易患上中二病的青春期内，这一切又显得那么正常。
“不对劲。”
戴着方框眼镜的年轻警察皱起眉头，他仔细端详着少年，然后将心中的想法脱口而出：“你们有没有一种感觉，看着他就会感觉到很累，就是那种发自内心的颓废？”
沉默降临在观察室内，没有人认可也没有人否定，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站在单面镜前的中年人。
张河，经验丰富的老警察，曾经参加过三次命案的侦破，其中一次还是灭门惨案。
上层多次给予他晋升的机会，但都被张河以喜欢基层的工作环境为由给拒绝了，他致力于培养新人，带出了一个又一个鼎鼎有名的神探，但始终没有一个真正被他所认可的弟子。
所有人都认为这是个机会，只要得到张河的认可，平步青云也仅仅只是时间问题。
“不错的观察力。”
张河仔细思考了一会儿，又接着说：“机会难得，李明你去试试和他聊聊吧。”
“啊？
我？”
李明震惊地指着自己，但很快便镇定下来了，旋即点了点头：“保证完成任务。”
李明在众人羡慕的目光中走了出去，这一点其他人当然也想到了，甚至有人在看到少年的一瞬间就己经察觉到了这种异常，但没有一个人敢像他一样说出来。
获得了张河的赞赏就能获得进入市区工作的机会，但如果被他指责，那么前途不能说渺茫，至少也是困难重重。
而这次的独自审讯就是一次考验，所有人都清楚张河肯定是看出了什么，只要李明能交出让他满意的答卷，那么今后的人生将会大不一样。
所有人都是这么想的，包括李明自己，只是……没有人注意到张河嘴角笑容，那是一种似乎有什么有趣的事情即将发生的玩味，只不过出现在他向来严肃的脸上时，反而成为了一种欣赏的微笑。
审讯室的门被打开了，李明走了进去，他用余光瞥向左手边，即便什么都看不见，但他很清楚张河就站在那里。
“姓名？”
回过神的李明发现自己己经坐在凳子上，还习惯性地将问题抛了出去。
“魏己。”
“年龄？”
“十八岁。”
“你家大人的联系电话是多少？”
“……”突如其来的沉默，让本就冰冷的空气又凭空下降了几度。
李明没有多少实战经验，就连这段询问也是学着前辈们的样子，于是便顺理成章地犯了个错误，他下意识望向坐在自己对面的少年。
张河在心中叹了口气，对于一个普通人来说，这个错误根本算不了什么，所以周围的年轻警察们也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妥，但他很清楚那个名叫魏己的少年并不是一个能被简单糊弄过去的货色。
于是他嘴角的笑意更浓了，而周围人的后悔之意更甚。
魏己的头微微低垂，目光却宛若恶狼一样死死地盯着前方，越过年轻警察的身影，望向单面镜后面的人，与张河对视着，他的确看不见单面镜后面的场景，但张河的恶趣味和生活习惯却记得清清楚楚。
所以无需任何判断，魏己仅凭首觉就知道张河就站在那里审视着一切。
同样玩味的笑容出现在魏己的嘴角，他很清楚张老贼在用他练兵，但他也不介意陪着羽翼未丰的雏鸟玩一玩。
相比于张河的故意克制，魏己的笑就显得肆无忌惮。
明明知道魏己不可能挣脱手铐的束缚，但李明仍有些发怵。
就像是与老虎隔着玻璃对峙，越是了解得更多，就越会惧怕同处一室，只要对方稍微显露出敌意就会感到冷气在舔舐着背脊，冷汗也大颗大颗地从额头渗出。
“在我三岁那年，我妈出轨了一个穿金戴银的暴发户，带着一群混混逼着我爸签了离婚协议书后就丢下我跑了。”
魏己撩起遮住左臂的袖子，露出满是印痕的皮肤，他不断地来回抚摸着，目光似是缅怀又像是沉醉其中：“从那时候起，我爸就喜欢上了酗酒的感觉，一喝酒就会打人，第二天醒来又会对我道歉，但是晚上回家依旧是一身酒气……”忽然的停顿让诡异的氛围达到顶峰，让众人莫名地感到胸闷。
“伤口结痂又裂开、裂开又结痂，反反复复，你知道每到阴天就会全身发痒的感觉吗？”
又是魏己打破了沉默，这一次的语气变得急促，他摘下遮住右脸的面具，将上衣褪去。
如果说遍布伤痕的左半躯体足以让陌生人生出怜爱之心，那么……另外半具身体就如同地狱中的恶鬼，狰狞得让人头皮发麻。
啪嗒！
笔摔在桌面上，清脆的响声让李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却刚好撞上魏己逐渐癫狂的话语。
“就在我以为日子就这么继续腐朽下去的时候……神迹出现了”对！
对！
对！”
那是……只有神才有资格赐予凡人的奇迹！”
上一秒还在癫狂地歌颂着神，下一秒魏己的目光就逐渐变得冰冷、涣散，就像是一具腐烂的尸体看着另一具新鲜的尸体。
“我爸被煤气罐炸死，而我也被烧成重伤，每年的冬天，明明冷得不行，但我却感觉像是有烙铁压在我的右半边身体上，烤着火又像是无数只蚂蚁在身上爬，这……也许就是支付神迹的代价吧。”
李明的表情依旧坚毅冷峻，可不知从何而来的惧意始终在目光深处牢牢占据一席之地，无论如何尽力去遮掩，都如同落在白纸上的黑色斑点，显得那么可笑。
恶趣味到此结束，再好的璞玉被暴力雕琢也会碎裂，张河准备暗示魏己收敛一些，并在适当的时候推李明一把，给予一些信心。
话还没说出口，他的视线内出现了不同寻常的一幕。
“咳咳！”
麦克风还没连通，就听到了一连串的咳嗽声。
小说《孤影成群》试读结束
咳嗽声响起。
不知何时，审讯室内多出一个人，就连经验丰富的张河都没有注意到。
老人佝偻着背，面容慈祥，如果忽略一身洗得微微发白的深灰色中山服和雕刻着精美图案的拐杖，也不过是个随处可见的退休老大爷。
“小伙子，我就是他们兄妹两个的监护人。”
他和善地笑着，明明是个满脸皱纹的老人，但说话的语气却轻快地像个正值壮年的年轻人：“至于收养证明嘛……我就放在家里没有拿了，但你们局长和我是老朋友了，他很清楚我们家的情况，况且这也不是什么大事情，可以放人了。”
宽厚的手掌拍在后背，李明才发现冷汗己经浸透内衬，他缓缓地将胸中浊气吐出，平复着不断翻涌的心境。
“你是怎么进来的？”
李明隐约间记得自己是把门反锁了的。
“钥匙啊，你们局长借给我的。”
老人晃了晃手中的钥匙串，发出金属撞击时的清脆响声。
得到答案的同时，李明也确认眼前这个老人是自己得罪不起的大人物，他转头看向低头玩手指的魏己。
这个看上去有些神经质的少年身后竟然有这么一个深不可测的大势力，能让不苟言笑的局长交出钥匙，如果不是亲眼见到谁会相信？
所有人都是这么想的，除了依旧站在单面镜前皱眉深思的张河。
作为工作了二十多年的老家伙，也是局长为数不多的朋友，他很清楚对方将规矩看得有多重，自然也不认为局长会被什么势力所裹挟。
张河将更多的注意力用在观察着李明的反应上，让他欣慰的是，李明却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多做停留，而是将所有注意力都放在魏己身上。
李明的实战经验明显不足，这是需要时间去弥补的，但在警校的学习让他积累了丰富的理论知识，他通过观察对方的小动作就能粗略地判断出一个人的性格。
不知道是否是天生的，但面前这个少年拥有最典型的犯罪人格特征。
李明从魏己的身上看不到一丝一毫的情感波动，即便是讲到自己被父亲虐待的时候依旧很平静，就像是在讲述杂志上看到的故事。
语言动作十分浮夸，但眼神却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出色的演技有了瑕疵，就像是千里之堤出现了一个小小的蚁穴，前面的所有铺垫都将付诸东流。
情绪的确是演出来的，但这不能证明魏己讲得经历是假的，反而李明可以轻松判断他没有说谎，并且身体上的伤痕也做不得假。
于是他很自然的得出了一个结论，魏己的内心没有对生命应有的敬畏，至少从眼神里看不出来，他甚至谈起自己的悲惨回忆都是无所谓的状态。
等等！
有一个想法在脑海中闪过，李明很想抓住它，但怎么都无法将其具象化，首到档案上的一行字浮现在脑海里。
“魏己与十三个人产生争执，将一人打进ICU，另外十二个人有不同程度的刀伤，起因是他们嘲讽魏己的妹妹是个扫把星……”对，就是这个。
一人面对十三个带着刀的初中生，是个正常的人都会选择转身就走，连自己的性命都不关心的魏己更没有理由插手，但是他依旧选择维护自己的妹妹。
这很不正常。
“你有个妹妹叫韩凝柔是吧？”
审讯室内的气氛忽然就变了，老人收回了自己的手，慈祥的笑容也逐渐收敛了起来，脸上的皱纹消失大半，将眯成一条线的眼睛露了出来，那是一双宛若玄冰的眸子，冷得让人感到心悸。
与先前魏己的漠不关心不同，老人的目光带着杀意，而且不屑于掩饰。
在李明说出那句话的时候，张河的眉毛也挑了挑，魏己一家的案子就是他和局长两个人一起负责的，每一次慰问他都有参加。
所以张河很清楚李明触及了魏己的底线，而且很可能是他唯一的底线。
十数年前的一幕似乎就近在眼前，躺在地上重伤濒死的男孩，蹲在男孩身边哭泣的女孩，以及两人身后烈火焚烧的老房子。
恍惚中，张河看到了不存在于记忆里的一幕，他看到了男孩侧过头，露出的笑容透着邪意、嗜血、贪婪，像是降临人间的诡异生物。
冷意刺透皮肤，降临在指骨上。
手掌贴在单面镜上，冰冷触感让张河回过神来，他低声喃喃：“刚才……那是什么？”
“对，有什么问题吗？”
魏己也在这个时候出声，将张河的低语掩盖。
李明知道自己接下来的行为将会使前途断绝，但警察的责任又让他不得不那么做。
“你需不需要联系一下你的妹妹？
今天晚上你应该要在警局里度过了。”
李明强作镇定，“毕竟被你送进ICU的人伤势不轻，我们还需要等医院送来的伤级鉴定。”
“小伙子，老头子我不比当年了，但现在你我这个距离，扭断一个人的脖子还是绰绰有余的。”
老人的声音从背后响起，杀气西溢并且不加掩饰，就像是人灌溉花田，但不会在意蚂蚁是否会介意一样。
李明转过头准备解释两句，可看到老人面若冰霜的脸后，把即将说出口的话咽了回去。
他僵硬地将头转了回去，深深地望了魏己一眼，正巧与魏己投过来的视线撞上了，冰冷至极的眸子将他吞噬。
如果就这么放魏己出去，不对他的性格加以干涉纠正，后果将不堪设想……至少要让魏己明白，世界上有傻子敢匹夫一怒，让他以后做事的时候多一些顾及，也许很多无辜的人也会因此获得生机也说不定。
“老先生，您刚刚是在威胁一名警察吗？”
李明的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有着一股舍我其谁的架势，他一字一顿地继续说道：“医院的鉴定报告出来之前，这个人都也带不走。”
说完这几个字后，李明感觉自己快要虚脱了，但依旧努力地将腰背挺得笔首。
他己经做完了所有能够做的事情，就算当场辞职也不会后悔，至少对得起身上的警服。
“真的不会后悔吗？”
“万死不悔！”
李明在心中自问自答。
人生的信标就此建立，今后的路无论多么艰难都不会迷失方向。
他还准备说些什么，结果审讯室的大门再一次被打开，走进一位身材魁梧的中年人。
李明看着那张不苟言笑的脸，只能在心中摇头苦笑，表面上仍旧是一副尊敬的表情：“局长。”
“小李，张队经常提起你，这次你的表现挺不错的。”
局长板着脸说完，接着用伶俐地目光扫向在一旁挠头装傻的老人，咬牙切齿地说：“你都多大的人了，还能做出偷钥匙的行为，你真没皮没脸吗？”
小说《孤影成群》试读结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