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人月下江边叹,水凝潋滟如奇磐。
音沁空回竹中响,穆霂清风寄燕然。
————《碧游江边听水》
成洛峰下,碧游江边,一队人马正往城南方向走去。马车内,10岁的少年,拿着一块上佳玉佩,虹光萦绕,莹润如酥,正面雕刻着龙纹,反面映刻了一个“兵”字。此刻,少年正将这块玉佩佩戴在身旁的少女胸前。阳光从马车帘子透进来,女孩胸前的玉被照得发亮,镂空的中心,一颗龙珠被印得熠熠生辉。母亲陪着这一对儿女,看着眼前这一幕,脸上满是盈盈的笑。
忽然间,起风了,树叶和尘土被风吹得漫天飞扬,马儿被尘土迷了眼睛,嘶叫一声后停驻不前。骑马走在最前面的,是这一对儿女的父亲,他勒马欲下,却没料头顶上方直直地冲下一群蒙面大汉,与他厮打起来。
父亲被几人围攻,无法分身拯救车内的家人。马车内的少年也抽出佩剑与歹人相搏起来,可毕竟年少,学艺不精,三两招便败下阵来。其中一个贼人见到少女胸前佩戴的玉佩正是所寻之物,于是将刀往她胸前一勾,那玉佩绳子便断了,滑了下去,落在少女脚边。贼人正欲俯身去捡,母亲眼疾手快,赶在前头抓了去,藏于衫内。少年也缓过气来,使命踹了贼人一脚,让他跌下马车。此时,马车顶棚已被刀剑砍成几片,母子三人暴露于危险之下,少年跳下马车,提剑上阵,抵死相搏。
不多时,另一队人马及时赶到扭转了局面,贼人们寡不敌众,三两下便被剐了八成,剩下几人不愿吃亏,于是忙去少女身旁抢玉。说时迟那时快,几人未寻到玉便狠心劫走少女,母亲追上前去拉住贼人衣角,贼人动弹不得,便一剑刺向她的胸膛,然后带着少女飞去成洛峰树林。这成洛峰顶,有着云浮——这江湖第一大魔宫压阵,从来只见下山人,未曾见过人上山。众人犹豫救人之时,贼人已经消失于树林。
鲜血染红了母亲衣襟,也染红了她藏在衫内的那块玉佩,她倒在夫君怀中,奄奄一息,颤抖着掏出玉佩,叮嘱找寻女儿下落,然后便撒手人寰了。
少年仰面长啸,嚎啕哭声将这天地都震了三震。也是自那日起,少年随父寻妹之路,一走,便是十年。
那些逃出生天的贼人在成洛峰树林转了几日都没能转出去,眼见掳来的这丫头高烧不退,几人发了烽火棒求助主人。烽火棒一出,没先迎来救兵,倒先招来云浮徒众,几番厮杀之下,几人只活了一人,和那少女一起掉下悬崖。这后面之事,便要说到先王的头上去了。
先王有两个儿子,淋王和幽王。淋王生性暴戾,乖张跋扈,有勇有谋,雄才伟略。而幽王生性温和,知书明礼,处事精干,百变不惊。是到了立太子之时,朝中重臣接连上奏,求立淋王为太子,可先王心知肚明,淋王狼子野心,只怕是治国尚可却不顾百姓。所以先王一意孤行,将幽王立为太子,命薛枢相派送兵符月之玙入朝,交予幽王掌管。
这月之玙便是号令天下精兵的唯一兵符,只要握着它,这长安城内,十万精兵便入麾下,到时,率领精兵翻云覆雨,这朝政不就是囊中之物么?故而,为了这月之玙,淋王不惜派出杀手前去劫镖,下令若是抢夺不了玉佩,也要带回人质,以人易物。
于是,赵家便是这场夺玉之战中的牺牲品,只不过是走了一趟镖,就痛失两个至亲。那个把玉佩戴于自己妹妹胸前的少年赵潋奇,失魂落魄了整整十年,才从悲痛之中走出,随着父亲赵宇天将自家的汀月镖局妥善经营,他尽可能地镖镖必送,走南闯北,不放过任何一个打探妹妹下落的机会。
就这样,又过了八年。
“唔~~”冷月翻了个身,浑身酸疼,此时她的梦境里,是无数只恶犬在冲她咆哮,无边的黑夜里,她拼命地跑,接着脚下一空,从高空坠落……就在落地的瞬间,她看见了极光。
梦境远去,她微微睁眼,朝着光的方向望去。强烈的阳光从窗户射进来,屋内纤尘飞舞……这原本只是一个寻常的清晨——
等等!这是什么地方?
细网防盗窗变成了木质窗框,电脑桌变成了铜镜梳妆台,人形泰迪的位置被一大只木桶占据。
冷月一个激灵坐起身来,手臂的痛楚让她更加清醒了些。她赤脚缓慢地走到铜镜前,却发现,镜中的自己已然是个古代美人的打扮。
“什么?我这是……”
她脑子乱极了,努力地回忆着过去十二小时的经历,可是记忆像是一锅八宝粥,糊成一团,非但如此,一些陌生的记忆也倾窠而至,像血液一般如数贯入她的脑海。
头疼,痛不欲生!
冷月用手扶住梳妆台,却不小心碰掉了一盒胭脂。
屋外的人端着热水,听到动静,连忙冲进来,放下热水便过来扶住冷月,“怎么了?是昨夜的烙印还在疼吗?”
烙印?
一些零碎的记忆拥进了冷月的脑海。
雨夜,坠楼,明明前一秒还在和继父撕扯,后一秒就……
“啊!”冷月扶住额头,表情异常痛苦。
半晌,她才抬头看着眼前的人,喏喏地问一句,“我……这是在哪儿?”
“来,躺着。”女人扶冷月躺下,盖好被褥,温暖的手掌来回摩挲着冷月的脸颊和发髻。
“你在淋王府,昨夜,是我将你从碧游江边背回来的。”女人的样子看起来很温和,不像是坏人。
“你是谁?”冷月脱口而出。
对方平静地回答,“我是隐娘,是这淋王偏宫的老妈子。”
“你背我来着是为什么?”冷月的大脑还在拼命地拼凑回忆。
“你别怕,淋王的意思,是找个相似的人来顶替。”这句话让冷月不明就里,只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人,看着她温和的脸上缓缓出现一抹犀利的神色。
“姑娘,你和她太像了!真的!所以,这是你的命数!你挣脱不掉的!”隐娘的语气虽柔,但却让冷月感受到了阵阵寒意。“连淋王看了都不敢相信,还打趣说着莫不是双生子的话。”
双生子……
冷月一个激灵,因为她想到了妈妈!
记忆如排山倒海一般。
雨夜,她参加完区内的击剑比赛,拿着冠军奖杯回到家,谁料,正正遇见那个滥酒的瘾君子继父又在打骂母亲,屋内乒铃乓啷全是碗碟摔碎的声音。冷月进屋,正好撞见继父从厨房拿了菜刀冲向母亲,冷月上前去护,母女俩被逼到了阳台。
酒醉的继父看到冷月回来了,借着酒劲儿上前戏谑,“月儿长大了,也该代替你妈伺候我了,要不你们母女俩在我这儿白吃白喝这么些年,我做的是亏本儿买卖啊!”说着,肥硕的手臂上前来揽冷月,冷月弯腰躲过,继父不死心,继续调戏,手中的菜刀在雨夜的闪电下显得更加阴森吓人。
“你别逼我!”冷月将随身携带的剑拔出鞘,指向继父,做好自卫准备。
“你说说,小姑娘玩什么不好,偏玩儿这男人玩的东西。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妈背着我偷偷拿我的钱让你去学这不三不四的玩意儿,老子今天就告诉你,学再好也没用,想上你,老子一样能上!”
阳台的落地玻璃窗开着,雨水不住地往里灌,继父的酒劲在雨水的拍打之下好像更大了,他朝着冷月扑过来,冷月剑一挥,割伤了对方的手背,菜刀应声掉落,继父红了眼睛,冲上前来想要掐住冷月的脖子,冷月一个闪身,继父扑了个空,直直地撞上了落地玻璃窗,往外栽了下去,忽然那只大手拉住了冷月,二人双双坠楼……
“妈!”声音被雨点淹没。
“你别激动?”隐娘按住挣扎的冷月,“只要完成淋王的任务,你不会有事的。”看着冷月失魂的眼神隐娘赶紧安抚。
“我不行……不行……”冷月痛苦地别过脸去,嘤嘤哭泣。
“你安心歇着,我明日再来看你。按照淋王的吩咐,十日后,你便要动身去往燕然,身子若是不好,怎么完成任务呢?”隐娘的笑容并没有让冷月感到温暖,而是越发的寒气逼人。
末了,走到门口,她忽然回头看着冷月,“王府森严,企图逃跑,只有死路一条。望你牢记!”
接着,冷月听见了门栓上锁的声音。
空空荡荡的房间内,只留下失魂落魄的冷月,还有,射入梳妆台的那一抹清冷月光。
我改怎么办?要怎么才能回去?
夜莺清唱,冷月根本没有睡意。
她起身坐在梳妆台前,却意外在铜镜上看见一张陌生的脸!
“啊!”她大声尖叫起来。
那是谁?镜子的人是谁?
冰冷的地面让冷月清醒了过来,她终于慢慢相信,自己的魂灵已然是到了别人的身体里。
“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她在房间嘶吼,却没有任何人过来关怀半分。
就这样,她迷迷糊糊地在地上睡着了。
“月儿……”“月儿……”
是妈妈的声音,冷月想要睁开眼睛,却发现无能为力。
“孩子,别惦记着妈妈,过好自己的人生……”
“妈妈……”冷月的嘴唇蠕动着,想要发出声音,还是无能为力。
“不论是怎样的人生,请务必,好好活下去。妈妈爱你……”
“妈妈!妈妈!”冷月一下子坐起身来,却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回到了床榻上,而梳妆台前,坐着一个陌生的男人。
虽是不惑之年,下巴长出了许多青须覆盖,可他剑眉上扬,英气逼人。
“醒了?”男人似笑非笑。“知道自己的任务是什么吗?”
冷月不敢出声,只一味地拉过被褥改在自己身前。
“本王不喜欢矫揉造作的女人,难成大器。可昨夜,隐娘被你回来,在你右臂上烙下烙印,你竟咬破嘴唇也不愿发声。虽然事后抵不过疼痛晕死过去,但是,就凭你这抵死不求饶的性子,本王决定用你!”
“用我?”冷月终于开口,因为她想到了妈妈的话,决定既来之则安之。
“是的,用你。”淋王踱步来到床前,单手捏住冷月精致的下巴,他似笑非笑,面带邪魅,“且去完成本王给你的任务,待你任务完成之时,就是本王‘用你’之时!”
冷月虽没有谈过恋爱,却也能从淋王眼中看出那一丝别样的韵味。
忽然,她胃里一阵翻滚,竟一口吐在淋王身上。
“大胆!”隐娘从门外进来,欲惩罚冷月,却被淋王阻止,“去找行巫者拿药,十日之后,本王要她下燕然。”说完,拂袖而去。
接下来的时间,冷月除了养好身子,就是想着如何摆脱这被支配的命运。
临行前夜,隐娘来到冷月房间,“明日就是你下燕然的日子,我会护送你到碧游江边,赵府走镖会经过那里,届时,就看你的能耐了,希望你别让淋王失望!”
冷月不明白,“所以,我还是不清楚,我的任务到底是什么?”
隐娘一面掀开冷月的衣袖,一面说着,“下了燕然,你便是四大家族之首——赵府的千金,18年前,她被人劫走,如今,便就是要你去认亲!”
冷月忽然有些想笑,“18年前被劫走,如今,又是如何得知我与她样貌如同双生子的?”
隐娘在烙印上抹了些不知名的药膏,这才抬头看着冷月,“除了这烙印,便就是眉眼了。这人不论长多大,眉眼是断不会变化太多的。你只管完成你的任务便可,莫想些有的没的。”
冷月还是疑惑,“我的任务,就是当个千金大小姐?”
隐娘耐着性子,“若是那样,也太便宜你了。赵府藏有控制十万精兵的兵符月之玙,淋王能否称帝,就靠这枚兵符,所以,你的任务就是找到兵符,带回王府。”
冷月冷笑了一下,没有吱声。心想着,原来是谋朝篡位的老路子。
隐娘看不出冷月的心思,只能手中用力,握住冷月的手腕,“不要企图耍花样,更不要企图逃跑,我能从碧游江把你背回来,就能将你扔进碧游江里去!”
一向温和不显山露水的隐娘此刻显露出复杂的情绪,冷月从她的情绪里读到了厌恶、威胁,甚至还有一丝嫉妒。
“明日午时,成败就看你自己了。”撂下这句话,隐娘走出了冷月的房间。
冷月读到的情绪没有出错,隐娘的表情里,确实有着几分嫉妒。
她并不是个老妈子,美貌也不逊色冷月,可无奈没能把握时机进入赵府,于是便在王府留下来,训练一个又一个“赵府千金”。
一个转身,几次回头,不知不觉,隐娘发现,自己在渴求一些不切实际的东西——淋王的爱,可是,淋王又何曾正眼瞧过自己?
思来想去,左不过是皮相不出众罢了,所以,看着冷月,隐娘心生一计。
只不过这一计,需要行巫者的协助。
一切只待冷月事成回到王府那一日……
“你在想什么?”隐娘的话打断了冷月的思绪。
“这是兵符的样子,赵府有个秘密隧道,你可以去那儿试试。记住,要完成任务,必须施用巧计,若是你未能完成任务便叫赵府的人识破,赵府不处置你,王府也会处置。”
冷月记下了这些话,如此看来,这命数只怕是挣脱不掉了。
“行巫者给你的药膏,似乎还是没法让那个烙印看起来像是陈旧的伤痕,现下如何让这伤痕蒙混过关,就靠你自己了。”隐娘交代完这一切,准备出门去。
冷月却叫住了她,“行巫者,是精通巫蛊之术的人吗?”
隐娘身子一怔,没有搭话。
“我是说,他能不能操控灵魂之事?”
这句话终于惹得隐娘回头,她看着眼前镇定的冷月,一时间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这般询问。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隐娘看了看门外,没有侍婢和守卫经过。
“如果我答应你们完成任务,是不是你们也可以答应我一件事?”冷月冷静地同隐娘谈条件。
隐娘却不愿意买账,“你没有选择权,知道吗?”
冷月从腰间抽出竹楔子,那是她这几日趁人不备自己一点点打磨的,尖锐无比。
此刻,她将竹楔子抵住自己的脖颈,“我可以选择死,我不怕的。”
隐娘有些慌乱,她从未想过冷月会使出这一招,如果她死了,自己的那个计谋不就付诸东流了吗?
“把竹楔子放下,且说来我听听。”
冷月并没有放下手中的武器,“我只问行巫者的本事,能不能操控魂灵?”
隐娘眼珠一转,计上心头,“当然可以,事成之后,如若你不愿成为淋王的人,我可以帮你回去你来时的地方!”
冷月没有卸下防备,“你凭什么帮我?”
隐娘摆出故作压抑,又不得不释然的表情,回答,“因为我心里满满都是淋王,没了你,我倒也少了个敌人。”
冷月相信了,她缓缓放下手中的竹楔子。
“事成之后,如果你不完成我的诉求,那我便将你的这些心思告诉淋王。”
“一言为定!”
二人击掌为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