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无论如何都没想到，面前这个慈眉善目且普通的再不能普通的老人，便是他这一生中贵人。

带他走向命运的转折点，给予再造之恩。

李从荆是百年难得一遇的神医，确切地说，他是个怪才药痴。

沉迷于采集培育各类奇珍异草，试万毒，制万药，游山水，医怪症。

年近花甲却孑然一身，可他又得自在，全身心钻研药材医术。

除了双鬓缕白发和灰白参杂的胡须，眼角眉间不深不浅的皱纹在证明他是个老翁以外，那走路脚下生风身子骨，硬朗的愣是看不出来一点儿。

年轻时的李从荆就更别提了，吃在山林，住在山洞，攀岩走壁，活像个野人。

也是歪打误着遇到了葛旺，当时葛旺新婚不过三两月，小媳妇便有了身孕，害喜得厉害，葛旺想着去打猎弄些个新鲜的给媳妇改改样，结果被毒蛇咬伤差点一命呜呼。

李从荆看见葛旺的时候人都快昏迷不醒了，当即便塞了一颗药丸让他含在嘴里，又在开始泛青的腿上扎了几针封住穴位。

意识慢慢清醒后问清楚家在哪，所幸离的不远，背着人就风风火火往家赶。

那月余，李从荆每日晨起采药煎制，后晌制解毒丹丸，供他服用，首至葛旺痊愈，分文未取。

葛旺家并不富裕，当时又好不容易讨来个媳妇儿，日子才刚开始呢，人生差点结束，对李从荆感激涕零。

没有银钱但有一身的力气，在离家不远处给李从荆搭了座木屋，李从荆自是不愿，他本就不是为了报酬。

可葛旺义正言辞：“我知你是游医，有自己的抱负，这也算不得什么报酬。

你如今孤身一人西处游历，等将来你累了乏了想寻落脚处，这永远是你家，我的儿女如何孝顺我便如何孝顺你。”

后来李从荆每年都会回家一次。

如今师徒仨己经在这依山傍水的葛家村住了一年，老人家也还是按捺不住三天两头就想进山溜达溜达。

李豆是个奇才，天生的医者，自小跟着李从荆，对药材一类格外通透，嗅觉也出奇灵敏，天赋异禀。

十一二的年纪己经医术超群，不是非比寻常的疑难杂症，李从荆都不用上前去。

长生就不一样喽，他头脑聪颖，心思缜密，虽无李豆那般天赋，却也有过目不忘的本事，可他志不在此。

这些年跟着师父游历，师父做什么长生就做什么，东学一榔头，西学一耙子。

学了个七七八八，是门门都会，样样不精。

唯一让能让长生用上十二分精神认真对待的，就是收集各地的武学书籍，日复一日自学钻研。

师徒仨人进山采药，一老一小背上背篓装草药，他那背篓里装野味。

那俩人一头扎进林子里嘎嘎一顿又采又薅，半天出了林子两篓子药草收获满满。

长生一头扎进林子里泄愤般一箭一个的准头嘎嘎乱杀，半天过去肩上扛的，篓子里塞的，手里拎的也是硕果累累。

当然，长生定是明白主要是来采药的，师父问起药草时，长生便搜肠刮肚从衣裳兜里掏出潦草的几根，擩到李从荆面前，脸上一副欠打模样：“师父，给！”

回回惹的李从荆哭笑不得，他这乖徒儿是不想往这个门道里钻啊，若以长生的能耐，认真起来，当个医官都是当得的。

看着长生长大的这几年，他面上总一副风轻云淡无欲无求的样子，可心里好似藏着一座被尘霾笼罩的大山。

李从荆从没想过用师徒传承来绑住长生，让他留在身边。

相反倒是觉得，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既无法抹去他曾遭受的一切，那就助他走向未来的路更顺畅些。

天高鹰旋，任他翱翔在这广阔的天地间，做他想做的事。

左右还有李豆呢，这孩子也生来就是注定要吃李从荆这碗饭的。

翌日醒来的李豆当然是逃不过一顿罚的，头昏脑胀还得自己熬醒酒汤。

雨后天晴，小院的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草药混合的味道，长生将昨日里收拢的药材肉干又重新晾晒出来。

肉干就不说了，这几簸里的草根子可是师父心头肉。

心中思绪不知道该如何跟师父开口，长生摆弄药材都心不在焉。

自从上回跟师父说了想去从军，心里却越发不踏实，放弃心中所想又心有不甘，可若真的要走又……师父他老人家定是想让自己放手一搏，可归根结底他终不是一日年轻一日，李豆这个小屁孩再了不得也不会照顾人。

心烦意乱之际一纸信封闯入眼眸，只一瞬，长生心里泛起层层涟漪。

那不是别的，上面赫然写着：举荐信，靖武王爷亲启。

长生惊得抬起头，接过信封对上师父充满笑意的眼，忍不住张口问道：“师父，这是……您竟认得这靖武王爷？”

师父大笑着捋须，步子一迈走到檐下的靠椅坐下，悠悠开口：“游历这些年，为师倒是结识了三两许人，这信，能在必要时帮你一把。”

“师父，我…可我走了，您怎么办，李豆这小子，指望他这脑子少根筋的照顾您，徒儿放心不下。”

长生眉头微蹙，轻轻将头扭到一侧，脸上难掩的担忧。

“担忧啥，你小子且放心了去闯，老李头这儿有我呢！

往后大柱雨山还有毛冬把这院子里的活都包了！”

葛旺呱唧一把推开了门，身后跟着最小的儿子毛冬，背着手歪着脖儿，边说边走到了李从荆旁。

语气一副教训崽子的模样，可说出来话却是字字句句驱散了长生一首以来的忧虑。

毛冬从葛旺身后探出头眨眨眼，闪到长生面前伸出手扯着长生衣袖，崇拜的说道：“长生大哥你去罢，我大哥二哥来给李伯干活，我给豆子弟弟打下手，将来你出人头地了我寻你去，嘿嘿～”这小子比李豆大了两岁，笑起来黝黑的脸上明晃晃一口白牙，憨厚可爱。

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砍柴烧火做饭样样都干，每回来李豆一看见这孩子就两眼冒光，指唤人家干活，毛冬也不恼他，乐呵呵的。

伸出手，修长的手指揪了揪毛冬的脸，心底一片柔软。

看着眼前这些人，最亲近又没有血缘关系的人，长生觉着心里此时如头顶蓝天，万里无云。

这一日两家子人热热闹闹聚在一个院子里，和馅儿，揉面，包饺子。

分别前最后的团聚，大家很默契的都没有提以后，将来。

反而是说起了从前的趣事，这几个孩子拔葱一样长大了，这几个里谁干的糗事多，谁最皮。

最后越说李豆越害臊，低着头不满的小声嘟囔：“你们就说罢，欺负我年纪最小，哪记得你们小时都丢过什么洋相，偏我干啥大家伙儿还都记得门儿清。”

惹得大家哄堂大笑，葛旺媳妇儿酿的桂花酒，在被众人举杯碰来撞去的过程中香味好似更加浓郁。

以至于后来在长生心尖儿上萦绕好多年。

深夜，李豆在师父门前徘徊好一会，忍不住敲门时，隔着门传来李从荆的声音：“进来吧。”

进去后又手指拧巴在一块扣来掐去，盯着自己的脚尖儿不说话。

“有话就说，憋啥屁，看你这样还挺不好放？”

李从荆眼皮抬了一下便又盖上，心想莫不是这小子开窍了，舍不得长生又不好开口才这个点又来找他？

嗯……不像，不像。

难不成这小子不服气要跟长生一道去从军？

不对，没人提这从军茬儿啊！

他咋知道的？

想到这李从荆心里一惊，成日里疯迷那话本子，谁知道那核桃大的脑仁里是不是想着赌气要跟长生一同去，顺便较个高低。

忙睁大了眼说：“你可莫要胡来……师父你瞧他，左右我不过偷喝了他一瓶桂花酒，竟就给他气的要不同咱们过了？”

李豆气得鼓着腮。

“……”合着想多了被打断的李从荆甚是无语，伸出手指勾了勾说：“你过来些。”

只听屋里传来哎呦一声。

李豆捂着头便出来了，边走边愤愤道：“我这灵光的脑袋瓜早晚让你们给敲傻了去！”